珈若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
    那一年,她和皇后姐姐离开嘉陵,太子淘气,在半道上脱了鞋袜,跑到山溪里去抓鱼。他抓了满手的水草,浑身都溅上水珠,毫不在意的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溪流如缎,清浅明亮,水中的游鱼和碧绿的水草,就在脚下,伸手就能抓到。

    天上有阴影划过,抬头看,鸟儿结伴成群,掠过了青翠的树林。

    这一场梦醒来,她像破开了一片笼统的雾气,心头从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。

    秦鸾守在她身旁绣着一个帕子,见她醒来,拍拍手,竞秀透水都端着托盘进来。

    “昨晚胡闹,您睡得沉,也不好吵醒。不过,您再不醒,我也要叫人了。”

    珈若皱眉打了个呵欠,眼角都逼出眼泪:“大长公主的寿宴不是还早吗?若是来不及,便称病不去罢了。”

    秦鸾眉梢带喜:“何止这件事?还有一桩喜事,只怕稍后传旨的内官就要到了。”

    珈若一愣,手脚麻利的穿衣裳。因为要接旨,秦鸾选了一件月白色镶黛色云纹的锦缎长袍,方才收拾妥当,宫中内官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珈若受封县主时,父亲还在世。这几年,陛下数次想再次加封,但太后不允。陛下和皇后为保护珈若,只好暂时搁置。

    香案早已经摆好,内官宣旨,加封严县主为万年县主,赐金珠一斛,加食实封五百户。

    送走内官,秦鸾实在高兴:

    “今日早朝时,陛下加封长宁侯为长宁郡王,没料到,长宁郡王向陛下进献了一件棉麻长袍。”

    珈若两手放在金珠里,一把一把抓着玩,像稚童抓米:“棉麻长袍?有什么稀奇?”

    “陛下也这么问。可您猜,长宁郡王说什么?他说,这长袍是北境的妇人亲手织的,因为质地轻软,就连北狄都有人,拿上好的毛皮来换。不知如此,长宁郡王竟然为您请功,说是您幼年时,随父亲镇北侯在北境,特意派人教化当地百姓,教会了北境百姓纺织棉麻。”

    珈若那时候还小,一门心思泡在军营里,舞枪弄剑,哪懂这些民生之事?

    虽说出过些力,但若真算起来,也是皇后姐姐的功劳。

    不管谁的功劳,陛下和皇后姐姐都格外满意,顺理成章给珈若上了封号。加了食邑。

    秦鸾道:“说起来,也算是长宁郡王为您讨的封。”

    珈若正在换衣裳——接完旨,该准备去姚阳大长公主寿宴了,这身衣裳隆重又老成,还很沉,得再换一身。

    她皱着精致的眉:“我和长宁郡王素不相识,连见都没见过,为我讨什么封?难道是可怜我新近和离?我看,多半是陛下和他串通好的。”

    姚阳大长公主是陛下姑母,今年六十大寿。往年寿辰也没有大办,今年听说,是想给她家的大龄长孙安国公世子相看孙媳妇,特意广发请帖,大办一场。

    连办寿宴的地方,也不是公主府或者安国公府,而是西山腰的茯苓别院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道上,就见一辆马车歇在旁边,两名女子在旁边拉拉扯扯。

    珈若仔细一看,认出是含山公主和其女阿福。不知为了什么事,阿福满脸通红,含山公主时不时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训斥。

    秦鸾道:“县主,含山公主的马车好像坏了。”

    擦肩而过,不问一句也说不过去。秦鸾下车相询,要不要坐县主的车一同过去。

    阿福撇过脸不说话,含山公主连忙“哎哟”一声:“万年县主真是人美心善,不过,我们的马车也快修好了,就不劳烦县主。县主先请,先请。”

    珈若恭恭敬敬作了个礼,便先走了。

    珈若走后,阿福脸还是红的,又羞又气:“都怪您!出的什么馊主意,非说在半道上能碰见安国公世子,结果呢?世子没碰到,还碰到她了!你看看她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,母亲,你可是公主,做什么这么低声下气的?”

    含山公主啪的拍了她脑门一下:“公主有什么用?在这皇城里,陛下皇后抬举谁,谁才是最尊贵的!都怪我当初不开眼,把皇后娘娘得罪死了,现在可好,你婚事在即,娘娘都不愿意管。”

    含山公主像小时候在农家干活一样,挽起了袖子,豪情万丈:“不过没关系,阿娘想尽办法,也要给你筹谋一个好夫婿,让我儿下半辈子能过的好好的!”

    正说着,她眼尖的发现,安国公府的马车过来了。含山公主嗖的一下,就窜到路中间,把马车给逼停了。

    安国公世子聂藏戎翻身下马,问清缘由,便请含山公主和阿福上马车。

    阿福见了潇洒魁梧的聂世子,心里美滋滋的,刚掀开车帘,就僵住了。

    含山公主见女主傻呆呆的,上前问:“我儿,怎么了?快上车吧,可别迟了给你姑奶奶贺寿……”

    她也愣住了!

    这马车里,除了安国公夫人,好巧不巧,还正正坐着她的死对头江都公主和其女姚溪。

    聂藏戎挑起嘴角:“含山公主,这马车还坐吗?”

    含山咬咬牙:“坐!怎么不坐?”她江都一个假货,都敢这么招摇过市,她可是堂堂的真公主,难道坐不得?

    江都公主手持宫扇,优雅的翘起嘴角:“姐姐,真巧。”

    含山“优雅”的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珈若进了园子,去拜会姚阳大长公主。她老人家好巧不巧,正和身边人抱怨,自己家这个嫡长孙,一大把年纪了,就是不肯成婚。

    珈若刚好这时候来了。她老人家指着珈若,脱口而出:“小珈若还比他小两岁,都和离过一次,马上都要成第二次亲了,他怎么就不肯成亲?”

    珈若:“…… ……”这老人家怎么还是这样,口无遮拦?

    老公主倒是真心喜欢珈若,拉着她的手,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再成亲。

    珈若被一群不含蓄的老太太问的生无可恋:“殿下,珈若还没想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没想过?那你喜欢谁家的儿郎?我去给你说媒去!”

    珈若:“…… ……”

    珈若好不容易从一群喜爱做媒的老太太中脱身,秦鸾也是一脸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竞秀冒出来,向她们汇报最新的八卦:含山公主今日居然和江都公主一同坐着安国公夫人的马车来了。下车的时候,江都公主之女姚溪不知怎么被含山公主推了一下,摔伤了脚。

    安国公夫人出于礼貌,便让自己儿子过去扶一下。但安国公世子聂藏戎好像不小心聋了,扔下摔在地上的姚溪,就直接走了。

    秦鸾无语了:“我听说,含山公主和江都公主极为不合,怎么还会坐了同一辆马车?”

    竞秀摇头晃脑:“因为她们两有一个共同的目标,安国公世子这个香饽饽啊!所以,马车一起坏了,又一起蹭上了安国公夫人的马车。”

    阿福追着姚溪进来,拉着她的衣袖:“姚溪,你和大家说清楚,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摔下来的,我母亲根本都没有碰到你……”

    姚溪泪痕未干,她还没说话,阿福就被一个武将之女粗鲁的推开:“你松开!没看见姚溪都哭了?我警告你,别总是欺负姚溪。当年的事,你们母女虽然可怜,可江都公主和姚溪也是无辜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,一群千金众星捧月一般,簇拥着姚溪走了。

    阿福呆呆的站在原地,捂着被树枝刮伤的手背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珈若站在亭子里,看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:“她这是被孤立了啊。”

    秦鸾唏嘘:“也是可怜。明明是真公主之女,却过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珈若道:“身份算什么?含山公主当年被陛下找回来,若不是拎不清,做出那么多荒唐事,皇后娘娘也不至于不管她。若是拎得清,不管是农女,还是公主,都能过的不错。”

    阿福愣愣的站了一会儿,长长的吐了口气,四周看了看,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姚溪她们那边,冷不丁抄起桌上的两盘糕点,走到一边自顾自吃去了。

    珈若失笑:“算我看走眼了,倒还算是个有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珈若如今还算是风头浪尖的人物,也无意和这些贵女结交,带着秦鸾往假山幽径处走。

    数年前她回京,姚阳大长公主十分喜爱她,特意许她能随时到茯苓别院长住。珈若借此地温泉疗养过数月,因此,对别院熟悉的很。

    假山周围都种满了翠竹,清风徐来竹香沁人。珈若刚走进竹林,看见一高挑男子,她没留神,侧身进去,突然看清了男子的脸。

    珈若忙不迭转身,拉着秦鸾就走。

    可那人已经看清了她的模样,皱眉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
    秦鸾即刻拦在珈若面前,目光一扫,猜测这男子的身份。

    聂藏戎背着手,眉宇间有些不耐烦,三两步走过来:“姑娘为何见了聂某就往回躲?”

    原来是安国公世子聂藏戎。

    秦鸾不卑不亢道:“此处并无人际,我家姑娘见了外男,继而回避,乃是守礼之举。”

    聂藏戎转着手中扳指,漫不经心的转到珈若面前,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秦鸾正要开口,就听聂藏戎问:“姑娘是谁家女?家中可有兄弟?”

    珈若道:“并无兄长,也无小弟。”

    聂藏戎失望至极:“那可有堂兄或者表兄?”

    珈若:“也无。”至少,活着在世的,是没有了。

    聂藏戎脸上的失望更加明显,可看着珈若的脸,实在有点在意,正打算再问点什么,姚溪闯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聂表哥,真巧……”她脸色一变,“万年县主,可真是巧啊!”

    姚溪本来是打算进来“偶遇”聂藏戎,看见珈若,以为她也是这心思。她掩唇一笑:“从前倒不觉得,如今看着,世子和万年县主站在一处,倒是养眼的很。观音娘娘身边的金童玉女,也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这就是万年县主。”聂藏戎冷哼一声,虽然没说什么,但这语气怎么听也十分不善。

    聂藏戎说完,十分无礼的甩袖离去。姚溪审视的看了一眼珈若,也跟着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秦鸾:“聂世子可真是好大的威风,实在无礼。”

    珈若心累的摆摆手:“走罢,总之,能不再见就最好了。”